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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 N+ K. H: V' K6 j8 ~- Q, [ 从得知面试通过到秋季开学之间的这几个月,大概是我一生中最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的日子。我大量地看小说(《挪威的森林》就是那时候看的),继续在外面做家教,没事跟同学打打乒乓球,一丁点压力都没有,只等9月来临,去梦想中的学校读喜欢的专业。现在回想起来,连我自己都禁不住羡慕当时的自己。6 X( y+ s* L& i9 c) W9 G; P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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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我的同学们,除了少数考上研究生的,都在忙着找工作,其中就有坐在我左前方的一个刘姓女生,为考研花的心血比我们谁都多,报的学校也并不是什么名校,最后却名落孙山,我一方面为她感到惋惜,另一方面觉得有些愧疚,因为跟她相比,我简直算是不劳而获,没有太用功,却考上了一个好学校。只能说,学语言,还是需要那么一点点天分的吧。: Z% t" B6 C- Y' n6 t2 ]0 u, t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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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冰则踏上了另外一条路——留学。她在那家留学中介实习了一段时间,本来是帮别人办留学,结果却是很快把自己给办出去了,正应了当初面试时主管的那句话,当然她父母的资助也是必不可少的。最开始她告诉我她要去法国留学,我还以为她只是说说而已,因为当时我的同学中选择留学的人并不多,没想到她却是动真格的。等到我们毕业的时候,她的申请材料基本上已经准备好了。她选择了法国南部的一所学校,专业是酒店管理,用英文授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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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月份,阳光依然强烈,我回到北京,注册入学,见到新同学和新老师,接触到新课程,一切都很新鲜,令人兴奋。我现在依然记得上课第一天,高翻学院院长王立弟对我们说:“我送给大家两句话:不要以为自己是学英文的就不重视中文;也不要以为自己是学口译的就不重视笔译。”王立弟这个人争议性很大,我对他的一些做法也不能苟同,但他的这句话我却是记住了,随着阅历的增加,越发觉得有道理。如果有一天我当老师,我想也会对我的学生重复这句话。/ o) a, e5 h5 ^5 Q" h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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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底,刘冰经北京去法国,约我在北外校园见面。我们在西院花园里聊了一个下午,她情绪还不错,并没有因为北外是个伤心地而沮丧,对留学生活充满期待。我从此再没有见到她,直到8年后的今天。其实后来我工作之后出差去日内瓦,本有机会见面的,但是也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没有成功。不过这不代表我们没有交流,相反,她在法国的几年中,我们之间的联络要比我和任何同学都要多,反而是她回到中国之后,我们的沟通渐渐减少了。) q. {+ }, g% R$ k- U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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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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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高翻的第一年,我们有3门专业课:交替传译、视译和笔译。因为每个科目都有英汉和汉英两个方向,每个方向由一个老师教,所以也可以说是6门课。第二年专业课更少,只有同声传译(当然也是两个方向)和翻译理论。其实说起来,翻译的技巧是非常简单和有限的,只要老师点拨一下,两天之内我们就会全部明白,但是如何在实践中应用这些技巧,却需要大量艰苦的训练。总之,学翻译,需要天分,更需要勤奋。大概正是因为这样,很多高翻出来的人,都乐说跟外人讲高翻两年有多苦多累,这的确是需要下苦功的地方。; s& f7 b7 N z+ S2 U5 U# e- }- C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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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过我自己在高翻的两年,倒并没有太辛苦,一来我本身就不是特别勤奋的人,要我一整天呆在教室里面做练习,我做不到;二来我之前在大学里面,凭借一点小聪明,一直都还不错,就觉得没有必要改变自己的学习方法。其结果就是,两年下来,我的翻译水平没有能够达到自己的预期,尤其是同传,直到现在还时常为此感到后悔。有时候某一场会议没有做好,我就想:如果可以让我再回高翻学院在同传箱里练一阵子该多好!2 h4 T" v! A' k
/ v, z" N3 w3 @% { 我们的各门考试(除了笔译),持续时间都很短,最长不会超过20分钟,万一发挥不好,就会前功尽弃。因此,每次考试前我们都十分紧张。我看隔壁宿舍英语学院的同学只需要写几篇论文就可以了事,心里感到无比羡慕。当然,等我考完,又轮到他们羡慕我们了,因为我们考完之后万事大吉,早死早脱生,他们却还要在电脑前不停地改改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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记得一年级下学期快到期末考试那一阵子,老师说二年级能不能学习同声传译完全取决于这次考试的成绩,所有人都吓得闻风丧胆,生怕自己考不好,被分到笔译班去。本来考试前大家已经够紧张兮兮了,被老师这么一说,那气氛简直跟白色恐怖时期差不多。每个人都绷紧了弦,天天在教室做练习,也包括我。结果那次我还比较幸运,考得还不错,不用担心学不了同传。老师让那些成绩不好的同学主动去找他,申请学笔译,但根本没有同学去找他。老师被激怒,说如果没有人申请,他就要按成绩进行排名,倒数的同学将不得不学笔译。这时,反而有同学去找他了。同学问:“一年级只学交替传译和视译,虽然和同传有一定的关系,但毕竟不是一回事儿。我们还没有学同声传译,老师怎么就知道我们学不好呢?”老师被问得哑口无言,这事就只好不了了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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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了二年级上学期,我们刚刚学了一个月的同声传译,老师又说要考试,还是为了刷掉一批同学学笔译。老师说:“上学期我们说期末考试成绩不好的同学要转去学笔译,结果有人反驳,说我还没学同声传译你怎么就知道我学不好。好了,现在,大家已经学了一个月的同声传译,我们终于可以考试了。”于是,同学们又一次吓破了胆。考完了,同学继续发问:“但是一个月又能学到什么呢?第一个月没学好就代表我永远学不好吗?”结果,这第二次所谓的资格考试,便又一次不了了之了,在我的印象中,我们从来没有得到过这次考试的成绩。老师从此再没有提分班的事情,所有人都得到了学同声传译的机会。皆大欢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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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八. L% d* b. n% U- U) J8 l$ u
1 ^9 A: ]! S# R1 a" ?4 ~$ N 高翻学院教我们的老师当中,给我影响最大的有两个人,一个是教笔译的李长栓老师,另一个是教口译的杜蕴德老师(前文提到我们都习惯称他小杜)。他们对我的翻译观产生了革命性的影响,或者换句话说,我被他们洗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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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长栓老师本身的经历满传奇的。他也是河南人,80年代中师毕业,后自学英语,1993年考入最后一届联合国译员训练部,最后得以留校任教。他从不讳言他的经历,并为此而自豪。记得有一次我们跟他一起吃饭,大家对他的经历都很好奇,问他当初怎样学的英文。他说:“很简单,就是听广播。”他说了一个中国广播节目的名字,我记不得了,大致就是《许国璋英语》之类的。我从心底佩服他,不仅因为他的英文和翻译,更是因为他的性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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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 p) N4 C7 x9 _# N 然而,同学们最初接受他的教学方法,却花了很长一段时间。李老师教我们汉英笔译,一共教了两个学期,但是却花了一个学期还多的时间来讲英文写作,尤其是一本题为Style的英文写作教材,搞得我们很不耐烦。到了期末,学生给老师打分,他自然没得到高分。我很不好意思地在这里承认,我给李老师的分数也不高。罪过罪过,看来民主有时候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东西。若是别的老师,得到不好的评价,不高兴藏在心里也就算了,李老师不,他在课堂上公然问我们为什么给他打那么低的分数,真是可爱。不过这也从一个侧面表明,他对自己的教学方式是非常自信的,觉得我们理应给他一个高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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事实是,那个时候我们对翻译还是知之甚少,又有没有足够的耐心和能力去理解老师的意图。李老师之所以在汉英笔译课上如此强调英文写作的重要性,是因为他认为,把一篇中文文章翻译成英文之后,英文译文读起来应该像原本就用英文写作的一样,而不应一眼就看得出这是从中文翻译过来的,否则便算不上成功。既然如此,不管中文原文如何,最后出来的英文译文总要符合英文写作的原则(譬如衔接和连贯)才行。说白了,所谓的汉英笔译,本质上就是英文写作,只不过写作的内容被事先规定好了,仅此而已。可是当初年轻气盛的我们,哪里懂这些道理,只想一味地学习新东西。老师的心意,我们全然不了解。我想那时他一定是寂寞的,所谓“高处不胜寒”。+ G9 g6 y. m& L/ v' \, m7 K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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幸运的是,一个学期之后,我们终于发现了李老师的好。他给我们布置的翻译作业,往往都很短,但是要求我们不仅给出译文,而且要把整个翻译过程写下来(譬如如何用Google搜索),告诉他为什么我们要这样翻译,又有什么证据证明这样的翻译是符合英文习惯的。人们常说,老师应该是“授人以渔”,而不是“授人以鱼”,李老师正是这样的典型。另外一个教我们英汉笔译的老师,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格。她是那种非常严谨的人,严谨走到极端就是死板。我记得有一次她给我们布置的作业是翻译一篇小说的故事梗概,最后一句是说男主角在女主角心目中的伟岸形象collapsed。我将collapse翻成“轰然倒塌”,作业发下来,发现“轰然”两个字被老师删去了。李长栓老师不喜欢拘泥于原文的翻译,强调无论如何译文都应符合译入语的表达习惯,字对字并不一定是忠实的翻译。如果不能有效传达原文的意义,那么再忠实的翻译都是无效的。他甚至认为,如果原文写得逻辑不够清楚,翻译有权利也有义务在动笔翻译之前,先理顺原文的逻辑关系,对原文进行必要和适当的编辑。总之,在他眼里,翻译应该视译文的读者为“上帝”,因为佶屈聱牙的译文,只能展示译者的无能,读者是没有耐心读下去的。/ R- L1 R1 I3 o9 p4 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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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想正是李长栓老师第一次将功能主义翻译理论(functionalist theory)介绍给我们的。说起来,大部分学翻译的人,都是实用主义的拥趸,鲜有人喜欢研究翻译理论,倾向于认为翻译理论往往晦涩难懂,与翻译实践脱节,并不能有效指导翻译实践。我本人也大体是这种态度,真正做翻译的人,对于搞翻译理论的,潜意识里面都是有些不屑一顾的(反之亦然),觉得他们是因为做不了翻译,才退而求其次去搞翻译理论。国内也的确有很多搞翻译理论的教授,讲起理论头头是道,真正做起翻译,却未免贻笑大方。不过,我没有那么极端,以至于认为所有的翻译理论家都是无能的人。只是在我看来,翻译更多的是一种门手艺(craftsmanship),勉强算是一种艺术,但绝对不是科学,这个行当有很多技巧(techniques),或曰雕虫小技,上升不到理论(theory)的高度。现今很多所谓的翻译理论,其实跟翻译已经没有太多关系,不过是利用诸多其它学科(譬如心理学、认知学、跨文化研究等)的成果,对翻译活动的方方面面进行解释而已。功能主义理论是为数不多深得我心的翻译理论,因为理论本身是宏观的,但是却能够贯穿翻译过程始终,影响到翻译的每一个环节,并对翻译结果形成重要影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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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我的毕业论文,正是利用了功能主义理论去剖析《天堂里的布波族》这本书的中文译本。可惜分导师的时候,我没能分给李长栓老师。跟我的大多数同学轻视毕业论文不同,我很重视我的论文,花了很多时间和心血,最后写得还算令自己满意。毕业之后,我把论文稍作修改和压缩,寄到《中国翻译》,不久竟然发表了。对我来说,这是莫大的安慰和鼓励。 |